第一章
第一章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一片，黎晓珊把脸贴在舷窗上面，任由机场各种嘈杂的广播、脚步声、小孩哭闹的声音，一股脑灌进耳朵里面。 黎晓珊只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拖着一个亮黄色的28寸行李箱。 出租车的司机是一个话痨，从机场高速的修建史一直说到今年冬天估计不太冷说着各种杂七杂八的话，黎晓珊嗯嗯啊啊敷衍地应付着。 城市边缘的景色稍微杂乱，但充满了一种粗粝的、活生生的感觉，她的手机握在手里，黎晓珊捏着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mama发来的消息：“到了没？吃午饭没？室友见着没？” 黎晓珊回了个“到了，别cao心”。 大学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年轻面孔，拖着行李的，两手空空的，成群结队的，形单影只的，各种各样的人。 黎晓珊按照手机地图的指示，拖着她的亮黄色行李箱，行李箱碾过减速带，绕过去了花坛，找到了宿舍楼的位置。 门牌号写着304，她站在门口前，手放在门把上，拧开门把手。 “大家好呀！” 寝室是四人间，上床下桌，寝室已经有人了，靠门右边的桌子前坐着一个女生，闻声转过头来看向黎晓珊，小圆脸，戴着黑框眼镜，手里还拿着一本书，靠窗左边那个也抬头看了过来，长头发，正从行李箱里往外拿着衣服。 “你们好，我是黎晓珊！”黎晓珊把箱子拖进寝室地板上来，她反手把门关上，她把手伸进随身背着的帆布袋，从帆布袋里掏出装着东西的塑料袋。“我刚在楼下商业街买了点水果，橘子苹果，还有这的什么……丑橘？给大家买来尝尝！” 小圆脸女生先把书放到桌子上，站了起来：“你好你好，我叫王欣茹。”她指指窗边那个长头发女生，“她叫盛知灿，比我们早到半小时。” 盛知灿点点头，继续收拾衣服。 黎晓珊把橘子苹果往王欣茹桌上放了一些，又走到盛知灿旁边，往她还没摆满的桌面角落也放上几个水果。“这个水果尝尝，可甜了。” “谢谢啊。”盛知灿说，声音温温柔柔的。 “不用客气！”黎晓珊转过身，看向最后一个位置，在靠窗的右边，那个床位似乎已经收拾整理好了。 座位空着，人大概是出去了。 “那个床位是谁啊？”黎晓珊一边问，一边把自己袋子里的最后一个丑橘拿出来，准备放到那张桌子上去，她心里盘算着，等这位室友回来，也得要打招呼，给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 就在这时候，洗手间的门“咔哒”一声轻响，打开了。 里面走出来一个人，她刚洗过脸，额前发有些湿湿的，发丝被她随意地拨弄到额头的一边，她手里拿着条深蓝色的毛巾，正擦着手指，她穿着简单的灰色短袖和黑色长裤，衬得那个女人的肤色很白。 黎晓珊举着那个丑柑，手臂悬在半空中。 林嘉语。 那张脸褪去了两年的稚气，高中时的林嘉语，看人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或者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 “林……”那个名字差点冲口而出，又被她用力咽下去，音调都有点变，“林嘉语？是你吗？天啊，太巧了吧！我们一个寝室？” 她往前跨了一小步，她差点被自己的行李箱绊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的跳，震得她胸腔发疼，她在高一后就再也没见过她，生病，退学，辗转在不同的医院里，偶尔从以前同学零星的动态里了解到林嘉语考得很好，去了外地一所的名牌大学，原来就是这里？还好自己靠钱进来了，原来就是这所大学？还同一个寝室？ 林嘉语擦完了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你好。”她开口“我们认识？” 六个字。 黎晓珊脸上那种灿烂的笑容，rou眼可见地凝固住了，她举着丑橘的手，慢慢垂下来点。 “我……我是黎晓珊啊。”她试图唤起对方的记忆，“高中，市二中，我们之前同班，高一（六）班！我就坐你后面……呃，是斜后面，靠窗那组倒数第二排，你还记得吗？”她有点语无伦次，那时候林嘉语是班里很显眼的存在，是班长，成绩很好，长得漂亮，性格也招人喜欢，身边总有人围着她，黎晓珊普通得多，成绩中游，还性格内向有点害羞，她跟林嘉语几乎没说过话。 林嘉语听她说着，等到她说完，摇了摇头说道：“抱歉，没什么印象了。”她语气很平淡。 黎晓珊的心一直往下沉，沉到一个冰冷的凉水里。 “啊……这样。”她扯了扯嘴角。“没关系，没关系，反正现在又遇见了，还是室友，挺巧啊！”她又把丑橘往前递到林嘉语面前，“这个，给你，楼下买的，听说挺甜。” “谢谢，不用了，我不喜欢吃水果。”她补充道，“尤其是晚上。” 王欣茹和盛知灿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看黎晓珊，又看看林嘉语，她们谁都没说话。 黎晓珊的手彻底垂了下来，丑柑沉甸甸地坠在手心里。“……哦，好。”她转过身，把丑柑放回自己桌上那一小堆水果里，背对着她们，搞什么，黎晓珊，有什么好难过的，人家不记得你了，这很正常，你都没跟说过几句话。 她用力吸了下鼻子，再转回身跟她说话“看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了，箱子还没收拾呢。” 她蹲下来，哐当一声放倒箱子，拉开拉链，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衣服、鞋子、零食、一个小玩偶、几本书、乱七八糟的日用品。 王欣茹走过来，帮她拿了几个衣架。“我帮你挂吧？” “谢谢欣茹！” 盛知灿也轻声说：“衣柜的锁不太好用，你用力按一下再转钥匙。” “好嘞！” 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嘴里也不闲着，问王欣茹是哪里人，学什么专业，问盛知灿那件毛衣挺好看在哪买的，王欣茹挺健谈，盛知灿话少些，但也会应和。 林嘉语已经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戴上了耳机，白色的细线垂下来，没入她乌黑的发间，她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偶尔滑动。 黎晓珊一边把袜子卷成团塞进收纳盒，一边用余光偷偷瞟林嘉语。 真的是她，又好像不是她。 高中时的林嘉语，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很受欢迎，但有种鲜活的感觉，她会大笑着和朋友勾肩搭背穿过cao场，会在自习课偷偷传纸条，被老师点到名站起来，也能面不改色地扯个理由蒙混过去。 她有点“坏坏的”但不是真的坏，是那种聪明人带点的调皮的“坏”，有一次，班里一个总爱打小报告的男生午睡流口水，林嘉语悄悄用手机拍了张模糊的照片，没外传，只是给自己小群体里的人都给看了，他们在教室里笑作一团。 那时候黎晓珊觉得，林嘉语身上有光，像月亮，清泠泠的，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甚至会被它吸引，她偷偷羡慕过，也……偷偷看过很多次她的背影。 后来，高一下半学期刚开学没多久，黎晓珊就请了长假，再后来，是退学，一种不太方便言说的心理疾病，需要长期治疗和静养，她的世界从堆满试卷的教室，变成了弥漫消毒水味的病房和寂静的家。 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 可重逢的，好像是个陌生人，里面那个会笑会闹、带着点贱兮兮的林嘉语，消失不见了。 黎晓珊心里有点闷闷的，她说不清是失望多一点，还是别的什么，也许还有点不服气，凭什么你都不记得了？我记了你那么久。 “晓珊，这个要放上去吗？”王欣茹举着她的一个收纳箱问。 “啊，对，放上面柜子，谢谢！” 收拾到快天黑，总算有个样子，王欣茹提议一起去食堂吃饭，熟悉一下环境，盛知灿点头说好，黎晓珊立刻大声附和：“去去去！饿死我了！”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依旧戴着耳机的背影。 “我们去食堂，一起吗？”王欣茹问。 林嘉语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下方的时间，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还有点事，晚点自己去。” “好吧，那我们先走了。” 黎晓珊夹在王欣茹和盛知灿中间，听她们聊着高中趣事，选课攻略，偶尔插几句话。 “你们觉不觉得，”王欣茹压低了点声音，那边不远处，林嘉语一个人坐着，面前只有一碗清汤，几片菜叶子“林嘉语好像不太好接近。” 盛知灿小口喝着汤，轻声说：“可能性格就比较内向吧。” “岂止是内向。”王欣茹吐吐舌头，“感觉她周围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晓珊，她高中也那样？” 黎晓珊戳着碗里的米饭。“不是。”她回答得很快，补充道，“高中时……她挺活泼的，朋友也多，可能，大学了，人都会变吧。” “也是，不过一个寝室，慢慢处呗。” 吃完饭回去，林嘉语已经回来了，她正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几件衣服，看到她们回来，点了点头。 黎晓珊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到林嘉语正坐在桌前看书。 黎晓珊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林嘉语。” 林嘉语翻书的动作停下来“嗯？”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黎晓珊问，声音不大“高一（六）班，坐你斜后面那个，不怎么说话，后来下学期退学了的那个黎晓珊。” 她再次开口，声音里依旧没有黎晓珊期待的反应。 “抱歉。”她说，“确实没有印象，高中班里退学转学的，有几个，名字和脸，我想不起来。” 黎晓珊觉得擦头发的手有点没力气了。她“哦”了一声“没事，我就随便问问，不记得……也挺正常。”她转过身，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背对着林嘉语，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 黎晓珊坐在自己椅子上，看着桌子上那个孤零零的丑柑，黄绿皮，坑坑洼洼，确实挺丑的。 她伸手拿过来，她慢慢地，开始剥皮，白色的橘络粘在果rou上，她也没心思弄干净，掰下一瓣，塞进嘴里。 酸。 紧接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酸味掩盖的甜。 她低着头，一瓣一瓣，把那个又酸又涩、带着点微不足道回甘的丑柑吃完了，果皮扔进垃圾桶，发出“噗”的一声。 不记得了。 凭什么！ 她抽了张纸巾擦手，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斜前方那个背影，林嘉语已经重新戴上了耳机，似乎在听什么，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不记得就算了。 反正，日子还长。